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辽东土炕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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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菜圃
 



         “三四亩地一头牛,老婆孩子热炕头”,这是老一辈农户理想的幸福生活。在北方乡间,无论屋里有多么寒酸,多么简陋,家家户户都有土炕。全家老少围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,吃在土炕,说在土炕,睡在土炕,其乐融融。
        乡间的房子大都是坐北朝南。屋子狭小的就顺山墙而建,叫顺山炕;人口较少就贴北窗而建,叫北炕,留出采光好的南窗做客厅;人口较多的建南北大炕,顺山墙处建条炕,连结南北大炕,呈门字形。老人住在北炕,儿子媳妇住在南炕。近年来,时兴吊炕,炕下有炕洞,上下散热好,使屋子更暖和。打(修建)炕是一门手艺,乡间的赵四爷的绝活是打炕,他打的炕像他的性格一样,直来直去,豪爽畅达,不憋火,不倒烟,炕面热的均匀。先是盘灶,接着打炕,用土坯砌成烟道,贴近灶的一端要低,逐渐高起来,一直通到烟囱,然后用青石板铺平,用黄土参干草合泥抹面,一铺土炕就打成了。赵四爷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吸袋旱烟歇息,妈妈在灶堂前试火,那灶堂里的火呼呼地燃起来,火苗直往炕道里窜。每到这时,赵四爷眯起眼睛看屋顶上烟囱咕咕地冒出白烟,便露出满意的笑容,把烟袋往鞋底一磕,转身回家。妈妈从屋里跑来拽住赵四爷,说:“累了半天,好吃孬吃,总得吃完饭再走呀!”因为盘灶打炕,妈妈早在邻院冯二奶家把饭菜做好了。
         土炕是乡间农人的床,乡间的热土温暖着农家。炕上没有席,当家没脸皮。再穷的人家炕上也要铺一领席子。有钱的人家到集市上买领苇席,没钱的人家用高粱秸秆削成篾子编席。我家的炕席是妈妈编的。把修好的高粱秸秆削成篾子,用水泡好,铺在院里,妈妈的手像一把梭子,在柔韧的篾子里穿梭,横横竖竖,正正斜斜,编织出人字形的花纹。两三天的工夫,一领崭新的高粱席编成了。现在乡间土炕上虽然不铺席了,改用花花绿绿的人造革,看着好看,但不保温,不抗磨,远没有用庄稼骨骼编织的席子亲切,耐用。土炕是农人身心的温柔港湾。劳累一天的农人,虽然肚子里填的是粗茶淡饭,躺在暖融融的热炕头上,浑身通泰,热血充盈,最解乏,最舒坦,不一会就呼呼睡着了。农人从土炕上蓄起新的能量,第二天下地干活也最轻松,最有劲。
         在秋季,收获的玉米、高粱、水稻,堆在土炕的一角烘干,屋子里散发新粮的香气。特别是金黄的谷子,放在席子下面,人睡在上面,格外松软。几天烘干后,磨出的小米像珍珠,熬出的小米粥,粘稠清香,乡间的孩子就是喝着炕过磨出的小米粥长大的;煮出的小米水饭,离水透明,柔软可口,营养极高,不伤胃,补奶水,是孕妇最好的“月子饭”。
         说来也许有人不信,乡间土炕竟能治病。那次寒冬,我得了重感冒,浑身无力,呼吸不通。妈妈把炕烧得火热,让我喝下姜汤,躺在炕上,蒙上大被。不一会儿,大汗淋漓,呼吸畅通,高烧退去,感冒病好了。乡间的人们很少患腰腿疼、风湿症的,这大概是土炕的功劳吧。城里的孙二叔患有老寒腿,医院看了不少终不见好转。后来在乡间土炕上住了一年,老寒腿居然好了。于是他跟老伴干脆从城里搬到乡间,住上土炕了。
        土炕充满着人世间的深切情怀,它像一艘停泊的船,承载着一家人彼此的关怀和牵挂,也见证着一家人相聚时刻的天伦之乐。风雪夜归人,带着一身寒气推开家门,热炕暖屋,扑面而来的是一团带着淡淡土香味的烟火气息,该是多么亲切、惬意的家的温馨啊!
        年根腊月是土炕最热的时候。厨房灶间,做豆腐,烙年火勺,蒸年糕,杀年猪,热热闹闹,蒸气满屋;灶堂里,火苗熊熊,火舌直窜,土炕被烧得滋滋响,不小心炕席就烙糊了。这时就要把席子挑起来。整个屋子像个蒸笼,蒸气、水气、热气,又浓又烈,让人感到年来了。待一切忙过,邀左邻右舍,亲朋好友,鞋也不脱,盘坐炕上。炕桌摆上杀猪大菜,肥肉血肠,火盆里温一壶老酒,那炕上的热力从尾巴骨直通向头顶,酒热炕更热,一盅酒下肚,回肠荡气,再挪一下被烙得痒痒的屁股,便畅饮攀谈起来,谈得最多的是今年的收成,明年的打算,人人都道出心中花样的梦想。此时,是农人最快乐最惬意的时候,窗外飘飞着雪花,小院充满着诗意,窗内温暖如春,欢歌笑语,酒兴正浓。乡间土炕给乡间火一样的激情,心醉,神醉,情醉,农人们心里早已是春意盎然。
         土炕是乡间最初的产床,人们在火炕上生儿育女,繁衍不息。我的生命就是从乡间土炕开始的,土炕和母亲怀抱一样,带给我最为熨帖的柔情和温暖。妈妈说,人在土炕上出生,一出世就与地气相联,长大了就会变得强壮有力。在降生的那一刻我就投入了炕的怀抱,那条刚被接生婆把我从母体身上割断的脐带,粘着火炕上的泥土,就埋在火炕沿下,注定了我一辈子与火炕纠缠在一起。我是踩着妈妈编织的人字形高梁席的火炕上长大成人的,炕上留满了磕磕碰碰的小脚印。我在土炕上滚爬玩耍,或啼哭,或欢笑,或嬉闹扑腾,或安然入睡,我在土炕上听奶奶讲割席断交的故事,还有让我笑破肚皮的“村头有个老张头,上山专打疙瘩(朽木根)头,回家烧热炕头,一觉睡到出日头。”的顺口溜。古时有“南北大炕,书桌摆上”的私塾,土炕也是我学文识字的地方。一盏微弱的灯光,跳动着满屋子温暖明亮,拨亮了一个少年的心。我在土炕上做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,从梦中醒来,迎接一个又一个黎明和日出。土炕上,奶奶,妈妈,相继离我远去了,但土炕上仍然有她们的体温,总觉得她们就睡在我的身边。土炕带给我太多太多的关于温暖、关于亲情的美好记忆,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,它用它那火热的胸脯温暖着乡间世代的儿女。
         土炕,曾牵动多少远方游子怀乡思人的心,每每想起总有丝丝缕缕的暖意从心底一点点翻涌上来,夹杂着人生滋味的惆怅,久久不肯散去。它充满了纯朴而浓郁的乡情,上演了家乡一幕幕浪漫而温情的喜剧啊。离开老家已经多年了,住在宽敞的楼房里,生活要比乡间安逸得多,睡在松软的席蒙思床上委实比乡间火炕高雅舒适。但我总觉得没有在乡间土炕上睡得安稳,特别是临近初冬还未供暖和供暖期已过倒春寒的那段日子,住在床上更让我想念乡间土炕。只要有机会就到乡间一趟,去亲近土炕,在热乎乎的土炕上美美的睡上一觉,用土炕的火热,温暖着我的灵魂。

作者李兴濂,笔名廉水、木仔、黎河等
本溪县人,退休干部

只看该作者 沙发  发表于: 04-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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